**第六章:夜雨剪春韭**

        春夜的青城山麓,细雨如酥,无声地润泽着山间万物。远处的山影在浓重的夜色与薄雾中宛如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画,唯有石阶旁几株刚抽芽的翠竹和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泥土与草木交织的清新气息。

        这座临时栖身的半山小院,是两人逃难途中意外寻得的一处废弃猎户小屋。屋内虽有些简陋,但胜在干燥避风,角落里堆着乾燥的松柴,中央有一张斑驳却结实的木制方桌。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打芭蕉声,屋内则燃着一盏昏黄的桐油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在泥土墙面上交叠在一起。

        沈若华坐在方桌旁,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开随身携带的那本泛黄笔记本。她的身上披着一件三春特意找来的厚重粗布夹袄,虽然有些宽大,却散发着乾净的阳光与皂角气息。这几日的奔波与惊恐让她原本就白皙的面容更显透明,但经历了白果炖鸡的温润滋养後,她的眼底已不再有初入川地时的惶恐与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温柔。

        「三春,你快歇会儿吧,外头雨这样大,今晚大抵是不会有人上山了。」若华抬起头,目光落在正忙着清理灶台的洪三春身上。

        洪三春回过头,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咧嘴笑得爽朗。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打布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而优美的手臂线条。在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这个川妹子永远是那盆燃得最旺的炭火,彷佛世间所有的风雨到了她面前,都会被那股热烈而强韧的生命力给挡了回去。

        「我不累!刚才上山时,我在路边的菜圃子里瞧见了一丛长得极好的野春韭,嫩得掐得出水来。」三春献宝似地从身後的竹篮里拿出一大把带着泥土芬芳的春韭,「这可是好东西!俗话说得好,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今夜这场雨下得这麽应景,若华,我做个江南风味的菜给你嚐嚐。」

        若华微微一怔,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你一个土生土长的川妹子,怎麽会做江南的菜式?川人不都是无辣不欢的吗?」

        三春将春韭放在砧板上,手中那把磨得发亮的菜刀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她转过头,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几分狡黠与得意:「谁规定川妹子就只能吃麻辣的?我以前在老家跟着一位告老还乡的江南老厨学过几手。再说了,你打从江南来,这一路跟着我吃麻辣回锅肉、水煮牛肉,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吧?今夜啊,我给你做一道最地道的春韭炒虾仁,保准让你吃出家乡的味儿。」

        看着三春那自信满满的模样,若华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甜与感动。她放下手中的笔,缓缓走到灶台边,轻声道:「好啊,那我今日就来见识见识,川中名厨做江南菜的手艺。」

        小院里的柴火在灶膛里劈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两人挨得很近的脸庞。

        三春开始动手了。只见她洗净了春韭,动作极其利落熟练。那把沉重的菜刀在她手中彷佛有了灵魂一般,伴随着「笃笃笃」的规律节奏,翠绿的春韭被切成均匀的一寸长段。紧接着,她从带来的竹罐里取出一小碗在溪水里冰镇过的河虾仁。那虾仁个头虽小,却个个晶莹剔透、饱满弹牙,是三春下午趁着雨前特意去山脚溪流边跟渔夫换来的。

        「做这道菜啊,火候和手势最是讲究。」三春一边切菜,一边侧头对身旁的若华说道,语气里带着认真,「虾仁不能腌得太久,只要用少许蛋清、生粉和盐轻轻抓匀,锁住水分就行;春韭更不能下锅太早,油温七成热时,虾仁滑油至刚好变色就得捞出来,然後用大火快炒春韭,最後把虾仁倒进去翻个身,撒点盐,起锅!」

        若华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三春专注的神情。火光跳跃在三春明亮的眼眸里,那认真的模样比任何名画都要动人。若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帮三春将耳边垂下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後。

        三春的手微微一顿,切菜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转过头,撞进若华那清澈如水的眼眸里。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空气中彷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细微而悠长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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