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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含章怔了一下,眼里忽然泛起一层水光。她飞快地别过脸,眨了好几下眼,才哑着嗓子道:「疼倒不疼了。就是……」她顿了顿,低声道,「就是心冷。」

        「裴姐姐,你不知道。」她絮絮地说着,像憋了许多年,终於找到了人说,「我嫁进杜家那年,他才只是个校尉,领着一营兵,日子苦。我陪着他从苦里熬过来,熬到他当了将军,熬到满府的体面都有了,他却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好容易见着了,他说不过三句话,就问我,什麽时候给他添个儿子。」

        「我肚子不争气,嫁了八年,一个都没生下来。他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淡。去年他喝醉了酒,攥着我的腕子,说,含章,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那时才晓得,原来他也在怕。他怕我嫌他老了,怕我嫌他满身的酒气。」

        「我怕他。他也怕我。两个怕的人凑在一处,就越过越冷。」

        她说着,自己笑了起来,那笑容苦涩得像一盏凉透的茶:「所以我听卢姐姐说那些话,起初只当是笑话。可後来我又想,我这半辈子,快活过一回麽?没有。连一回都没有。」

        沈云岫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杜含章把心里这些话都倒给她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只见过两面的姐姐。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也许是因为她看起来像个不会说出去的人。

        她忽然有些怕。怕自己哪一天,也会变成杜含章这个样子,坐在别人家里,握着一个陌生人的手,把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冷与渴,一股脑地倒出来。

        她不知道,她心里那点东西,比杜含章能说出口的,还要见不得人。

        杜含章走时,沈云岫送她到门口。杜含章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却攥得极紧:「裴姐姐,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这日子太苦了,总得有人说句体己话。你要是闷了,随时来寻我。」

        沈云岫应了。她站在门廊下,看杜含章的马车远去,心里却像翻倒了一坛陈酒,什麽滋味都搅在一处,晕晕乎乎,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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