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三年,夏初,古田县城外。
出发前那一夜,凤丫没有回娘家。她留在石坪边的小屋里,替韦银豹补一件磨破的衣裳。灯火很暗,她的针脚却很稳,一针下去,线拉紧了,又松开,像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三年,今夜终於敢松一点。
韦银豹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上有织布磨出的茧,指尖却还是软的。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手背,又收了回去。他不是怕,是舍不得把这份安静打破。凤丫抬起头,看见他的犹豫,轻轻笑了一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的手心是暖的,带着酒香和烟火气,像一坛封了很久的酒,开的时候,香气一下子漫出来,却不呛人。
「你怕吗?」她问,声音很轻。
「怕。」他说得很老实,「怕打不下来,也怕打下来了,回不来。」
凤丫没有劝他不要怕。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听见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绵长。她的心跳起初乱得像织机上的梭,被他一只手轻轻按住,就安静下来了。她想起成亲那夜,也是这样,两个人都羞涩,都不敢先开口,後来是他先伸手,替她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後,她才敢把头靠过去。
那一夜,帐外雨声未停,帐内两个人像两条终於汇合的溪,起初还有些羞涩地试探,後来就顺着水势,往同一个方向去了。锦皱了,酒也洒了一点,没有人去管。天亮时,她醒来看见他还睡着,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心里想:原来所谓的亲近,不是占有,是终於可以放心地把自己交出去。
天亮之後,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那一夜。凤丫回娘家守寨,韦银豹带队下山。分别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家在,你放心往前走。」他点点头,把那条锦系紧了一点,彷佛系住的不是一块布,是她留在他身上的温度。
队伍走了三天。山路难走,雨又下了一场,草鞋磨破了不少。韦银豹没有催队伍赶路,他让各峒的人按款约上的分工走:前头是探路的猎手,中间是扛粮的青壮,後头是守辎重的寨老。谁掉队了,队伍就停下来等一等。师爷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摊开粮帐,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到天黑,帐还是对的:粮够吃到城下,攻下城就有粮,攻不下,就得退回山里。
古田县城不大,城墙不高,城门却关得紧。城头上站着官军,人数不多,旗子却插得密。城里的县令新上任不久,库里的粮不少,城外的田却有不少荒着。城里的大户把田占了,租子一年比一年高,佃户交不起租,就跑进山里,成了峒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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